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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赫海

编辑|赫海

《——【·前言·】——》

一个师长，跳过军部直接给延安发电报——这在军队里是什么性质？说轻了叫越级报告，说重了叫目无组织纪律。

但1941年的黄克诚顾不了那么多了。眼看着战士一排排倒在阵地上，盐城正面防线不断收缩，他咬着牙拍了一封电报直接发给延安，电文里说得很直白：部队损失太大，请中央干预，令主力尽快撤离盐城。

从曹甸开始的"不合拍"

1940年10月，黄克诚率八路军第五纵队从苏皖边区一路南下，在盐城与陈毅指挥的新四军部队胜利会师。这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华中战场上的第一次"牵手"，打通了华北和华中两大根据地之间的联系，意义相当重大。

会师之后，面临一个现实问题：两支部队怎么统一指挥？

在中原局书记刘少奇的主持下，华中新四军八路军总指挥部正式成立，陈毅任代总指挥，刘少奇任政委。黄克诚的第五纵队从此归陈毅指挥。

统一指挥的问题解决了，但新的争论马上来了。

刘少奇有一个战略设想：苏北是华中抗战的大后方，必须把韩德勤这颗钉子拔掉。韩德勤是国民党苏鲁战区副总司令兼江苏省主席，黄桥决战被打得大败之后，率残部退守曹甸、兴化一带，修工事、挖碉堡，打算卷土重来。

陈毅也想趁热打铁。黄桥战役新四军以少胜多，歼敌一万多人，士气正旺，这时候不一鼓作气解决韩德勤，等他缓过劲来更难对付。

两位大佬的想法一拍即合。但有一个人不同意——黄克诚。

黄克诚提了三点反对意见，条条都切中要害：

第一，政治上不合适。 韩德勤新败退守老巢，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原则出发，我方应站在自卫立场，不宜主动进攻，免得给蒋介石大举反共制造口实。

第二，军事上不划算。 曹甸周围全是水网地带，沟渠纵横，韩德勤在那里修了碉堡暗堡连环堡，工事极其坚固，八路军和新四军都没有攻坚重武器，强攻等于拿人命填。

第三，时机不成熟。 八路军刚到苏北，根据地里到处是土匪流氓特务，老百姓人心惶惶，当务之急应该是剿匪发动群众，先把脚跟站稳。

黄克诚的意见，中央一开始也是支持的。毛泽东、朱德回电明确表示：不打兴化，保留韩德勤，"尚不能取彻底消灭政策"。

但刘少奇坚持己见，接连发了好几封电报给中央，反复论述先打韩德勤的必要性。最终中央做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同意打一个局部战斗，但不打兴化、保留韩德勤。

这就是后来争议巨大的曹甸战役。

两场仗、两次越级、两次挨批

1940年11月29日，曹甸战役正式打响。

一开始进展还算顺利，但打到12月13日总攻曹甸时，问题暴露了。曹甸守军5000余人全是韩德勤嫡系，工事坚固得超出预期，碉堡暗堡四面相通，而我军既没有重炮，也没有有效的攻坚手段。

黄克诚率第五纵队苦战一夜，没有奏效。他眼看着大批战士倒在泥泞的水网之中，心如刀绞。凭着多年的作战经验，他越过陈毅，直接致电刘少奇和中央军委，提出了6条具体建议，核心思想就一句话：不能强攻，要改用持久战法。

他在电报里说得很明白："我军无攻坚武器，历史上用猛打猛冲的战法攻击坚固据点，极少成功。曹甸工事比以前更坚固、兵力更多，如继续猛攻，不但没有胜利把握，而且会招致重大伤亡。"

建议没被采纳。华中总指挥部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强攻。

激战18个昼夜，曹甸始终没有打下来。我军伤亡2000余人，韩德勤损失更大但目的也没达到。 最后刘少奇下令撤出战斗。

这场仗打成了一锅夹生饭。

战后开会总结，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刘少奇认为战役失利的主要原因是黄克诚"作战消极""有右倾表现"，并以中原局名义致电中央，建议撤销黄克诚第五纵队司令员的职务，只保留政委。

黄克诚觉得又委屈又吃惊。但他性格里有一条：服从组织决定，保留个人意见。 虽然不认同这个判断，他还是默默接受了处分。好在陈毅虽然兼了五纵队司令员，实际上事务太多也管不过来，五纵队的工作还是黄克诚在主持。

如果说曹甸战役只是"前奏"，那半年之后发生的事，才是真正的"高潮"。

1941年7月，日军调集南部独立混成第12旅团和伪军共1.7万人，出动200架飞机、上百艘汽艇，对华中局和新四军军部所在地盐城发动大规模扫荡。

在如何反扫荡的问题上，黄克诚又跟刘少奇、陈毅杠上了。

刘少奇和陈毅提出"保卫盐城"的口号，要求部队在正面坚决阻击敌人。

黄克诚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认为敌强我弱，日军火力和兵力都远超我军，正面硬顶完全是拿鸡蛋碰石头。他建议华中局和军部尽快撤出盐城，转移到农村，部队实行分散游击，跳出包围圈，待机反击。

这个建议再次被否决。黄克诚只好执行命令，率第三师在盐城正面设防，节节抗击。

仗越打越被动。日军火力优势太大，第三师伤亡不断增加，阵地持续收缩。黄克诚再次向军部提出：硬拼下去只会增加无谓损失，应该当机立断撤出盐城。

刘少奇和陈毅还是不同意，命令继续坚守。

这一次，黄克诚做了一个他军旅生涯中最大胆的决定——越级上报。

他一面指挥作战，一面紧急给延安发报，直接向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报告了前线的情况和自己与军部领导的分歧。电文里他写道："部队损失太大，斗胆向主席直言，要令主力尽快撤离盐城，保存好部队实力。"

毛伟人收到电报后很重视，立即致电新四军军部询问情况。

陈毅此时也感到形势不妙，把此前的作战方针分歧上报了中央，同时开始认真考虑黄克诚的建议。

7月10日，华中局和新四军军部开始撤离盐城。 后方机关、学校、医院、工厂也分别疏散。

7月22日，日军占领盐城。但此时我军主力已经成功跳出包围圈，随后转入反击，先后收复阜宁、东沟、益林等地，最终粉碎了日军的扫荡。

真理迟到但不缺席

部队保住了，根据地保住了，军部也保住了。但黄克诚的日子并不好过。

1941年秋，华中局在阜宁停翅港召开干部会议。 会上，黄克诚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指责他"不服从指挥""机械保存主力"，甚至有人说他"片面强调华北经验""对苏北根据地没有感情"。

面对一片批评声，黄克诚没有低头认错。他在会上据理力争："作战前我提的意见，我至今认为是对的。作战未达到预期目的，不是因为我不服从指挥，而是上级指挥失当。本来有的仗不应该打，要打也不是这种打法。"

这话说得够直，也够硬。但在场的刘少奇、陈毅并不认同，一致认为黄克诚应该为战事的损失负责。

黄克诚心里很委屈。但这人有一个特点：认理不认命。 你批评我可以，但我不会因为被批评就承认一个错误的结论。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较晚，但终归还是来了。

1944年6月，延安整风期间，曹甸战役的问题再次被翻出来讨论。黄克诚为此专门致电时在延安的刘少奇，陈述自己的看法。

这一次，刘少奇的态度跟三年前截然不同。他在7月10日的复电中坦率地说："曹甸战役，本来是可以不举行的，因为当时过分估计了汤恩伯东进的威胁，使我没有细心考虑，急促下决心向顽军进攻，这是我负责任的。后来强攻曹甸，也是不应该的。当时你反对强攻是对的。"

他还特别强调了一句："曹甸战役未能完成任务，当然不能由你负主要责任。当时有此种说法是不妥当的。"

这封电报虽然迟了四年，但还是让黄克诚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毅的态度。1945年10月，黄克诚率新四军第三师三万五千人北上进军东北，途经山东时碰到了陈毅。陈毅拉着他的手主动说道：

"过去我也有批评错的地方，请你多加原谅。例如曹甸战役，我和少奇没有听取你的意见，坚持要打，结果没有打下来，伤亡很大，最后批评你配合不力，撤了你的职，其实责任在我。是我有错，向你道个歉。"

黄克诚听了这话，十分感动，连连摆手说军长不必过于自责。

黄克诚这个人，一辈子被降职、撤职、批评无数次，但他从来不肯在他认为错误的结论面前低头。 红军时期反对打赣州，差点被处分；苏北反对打曹甸，被撤了司令员；反对"保卫盐城"，越级上报延安，在大会上被批判。直到1959年庐山会议，他依然直言不讳，结果又一次付出了巨大代价。

有人说黄克诚"倔"，有人说他"不识时务"。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他反对的那些仗，几乎都不该打；他坚持的那些意见，几乎都被后来的事实所验证。

1986年12月28日，黄克诚在北京去世。晚年双目失明的他说过一句话，大概可以概括他的一生——"我这个人，做不到明哲保身。"

【参考信源】

《黄克诚与曹甸战役》——江西省新四军暨华中抗日根据地历史研究会

《坚持真理的黄克诚》——新华社/人民网，2017年12月

《曹甸战役的历史真相》——人民网·期刊选粹，2009年3月

《永远的丰碑：戎马倥偬 赫赫战功——黄克诚》——新华社，2007年8月

《黄克诚大将回忆新四军三师的战斗历程》——抗日战争纪念网